动漫眼 | 《喜羊羊与灰太狼之勇闯四季城》:勇者重获新生

2023年推出的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新一季动画片《勇闯四季城》乍看是与其他羊村守护者(以下简称“羊守”)系列相似的异世界冒险故事,由喜羊羊与灰太狼一行人去往其他区域完成“拯救与守护”的既定行动。但本作在故事第一集就通过“扮演戏剧”暗示观众,此次冒险不是生成的、而是遍历的,不是叙事的、而是游戏的。

《勇闯四季城》不仅拥有拼接地图的四季城,还拥有角色扮演游戏、数据库重置、现代性都市和梦幻型怀旧四重记忆迷宫,将遗忘、死亡与重生置入其中。在最后的乌合空间(Uhespace) 里,作为身份政治存在的勇者才随之一次次重获新生。

动画《勇闯四季城》四季城与怪物城地图剧照动画《勇闯四季城》四季城与怪物城地图剧照

一、角色扮演游戏的冒险迷宫

在进入四季城之前,游戏主持人(game master)小莫给羊村守护者们缔造了高度角色成长(Character Development)化的游戏机制:有限数量的守护石、不同职业的技能组合、可升级武器的地点,以及亟待完成的任务。

前三者都是对角色扮演游戏的数值复刻,以非常标准的重生配件、角色属性、等级提升、经验获得(包括记忆回溯)形成循环流程。从机制上看,喜羊羊一行人并不是在进行勇者冒险,而是在分层成长系统(Stratified Progression System)游戏下循环成长。但在四季城冒险的二周目过程中,一行人所面临的城主任务却是被刻意戏仿的:春花城的找回公主、晴夏城的两个太阳、丰秋城的精灵迷失和寒冬城的雪怪夺权,都以相当儿戏(plaisanterie)的态度被设置,与传统洞穴冒险原型高度不符,直到三周目才恢复传统的DND(龙与地下城)模式。这种设置并非随意,而是在不断暗示后续几重记忆迷宫对故事本体的深刻影响。

按照王洪喆的理论,扮演游戏同时还意味着在身份扮演的同时记忆被重置:一方面是因为角色暂时性取代了玩家的主体身份,另一方面冒险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找回记忆,即“一个将已经破碎流逝之物还原的过程,是逆时间回溯的过程,因而也是对抗死亡的过程”[1]。

由于低龄动画的特殊性,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剧集从未有大面积涉及死亡的场景,羊守系列以来触碰最多的是濒死体验。《勇闯四季城》则借助游戏机制的特性,将全季都笼罩在死亡感之中。记忆重建在游戏中是以三重面貌出现的,迷宫地图的遍历、分支选项的读档以及故事主角的人生。这三重面貌的逆转正对应《勇闯四季城》中角色的三种死亡方式,他们交替起来,形成循环叙事:守护石用尽而被打败的勇者,会石化为四季城的打卡景观,让游戏地图越发丰富;守护石未用尽而直面影王的勇者,则会被抽空记忆成为四季城居民,让支线剧情更加多元;打败影王的勇者,会被大叙事强行敌我同源为“勇士变恶龙”(成为新影王),让游戏机制重复打开。

于是在一周目速通中,众人没有以通过经历四季城,而是以类似作弊(直通后门)的手段抵达了怪物城后,喜羊羊在看似偶然中打败了影王,丧失原本的身份与记忆,变成了新影王。此时影王喜与小莫形成了交错的格雷马斯符号关系,影王喜(A)具有影王的身份与能力,却没有影王的记忆(非A);小莫(反A)具有影王的记忆与流程,却丧失了影王的身份(非反A)。影王喜的出现,也为冒险增加了新的双线任务,那就是记忆回溯,明线是众人是通过特定碎片与行动净化影王喜,找回喜羊羊原本的记忆(并完全抹除影王喜的记忆主体);暗线是小莫通过行动本身的流程,唤醒真影王的记忆。

不过作为怪物城的首领,影王所拥有的身份不止如此,他就是被规训的现代性化身。早期影王(影王喜)所需要完成的工作与现代社会打工人高度神似,他必须要进行日复一日的盖章与签字(也是ep的第一个画面),要为新出生的怪物取名、认定违章建筑并拆迁、还要为新开店铺剪彩。晚期影王(游乐场影王)依然无法逃离出窠臼,他也必须日复一日与游客合影留念,直到明年暑假。这些单向度行为都昭示出四季城故事不是传统的“巨洞冒险”,影王从一开始就被迫成为毛细血管的微观权力下的运转零件。

动画《勇闯四季城》ep剧照动画《勇闯四季城》ep剧照

二、数据库重置的身份迷宫

故事过半,作为勇者存在的羊村守护者们按照游戏地图的要求,以线性叙事块的方式依次获得不同城主的通关宝石,最后打开了怪物城的大门。戒指中的能量实体化变成真正的影王,将勇者一行人进行身份重置。之前敌我同源的“勇士变恶龙”被揭示为幻象,而影王所代表的正是数据库消费本身。直到这时,观众才发现动画前40集讲述的冒险迷宫,只是诸多遍历性中的一次选择。

《勇闯四季城》也展现出与羊守系列其他作品的本质区别:这并不是“唯一的冒险迷宫”,而是被重置过很多次之后的四季城,羊村守护者们的政治身份也出现合法性危机的裂隙。失去勇士身份的众人都被重置到四季城中,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分子。

怪物城的核心记忆树,装置了整个四季城所有居民的记忆。它的形态正是大塚英志在描述“大叙事”时构筑的树状(投射)模式,将居民曾为勇者时的政治身份置于表层世界,将四季城目前的冒险循环形成深历结构。但记忆树昭示的却是遍布根茎(rhizome)的数据库(读取)模型:被重置为四季城居民的勇者们成为下一次冒险的设定,石化的勇者变成旅游观光的景点,再加上打败影王就会变成新影王的设定,三条相互交错的周期性历史,变成了具有否定神学系统意义的克莱因瓶。

数据库消费的持续增值,让作品更加偏向人设而不是叙事,直到倍速(はやおくり)时代的来临。三周目四季城在灰太狼眼中,已经成为了“岛宇宙化”的存在,其中的人物关系他早已熟悉,不怕产生误解。作为继承二周目经验值的他,还具有可以炫耀(マウントを取る)的优势性[2]。于是三周目灰太狼带领失忆的众人勇闯四季城。为了节省时间,灰太狼也选择“跳过”剧情解说,开启二倍速强行推进剧情。虽然灰太狼倘若严格按照二周目流程完成游戏,反而会更加节省时间;但作为主持人的小莫早已缺席,灰太狼的记忆将他置于电子游戏的事件节点之中,他所做的也不再是冒险,而是战斗。

第二重记忆迷宫通过构筑循环叙事日常里的重复,让冒险游戏彻底变成了电子游戏,“从一种令玩家成就英雄之旅的方式,变成了玩家游戏的目的和过程” [3]。因为三周目的本质就是“刷”,是之前角色扮演游戏中不具备的玩法。

游戏与生活的共性部分形成重复性(repetitiveness)。在这一过程中,记忆的叙事功能被不断磨蚀,个人面对重复的焦虑也在结构性失忆中被淡忘。记忆进而被挪用,变成了大叙事之外的模式轮廓并逐渐常规化(routinization),最后成为日常生活的历史(Alltagsgeschichte)。四季城(及居民)变成了怪物城(及影王)的附庸,四季城作为和平区域,反而成为冒险结局的前置套件。而那些看似主体化的城主对话与武器升级,不过是被安排的游戏机制。洞穴冒险原本是为了对抗死亡与记忆,却在抵达终点时被褫夺了记忆。三周目的喜羊羊一行人,也随之丧失二周目时的勇者身份与职业能力,彻底从游戏的参与者退行为普通的(kleine Leute)观光者。

动画《勇闯四季城》记忆树剧照动画《勇闯四季城》记忆树剧照